北平深秋的日头爬升得极快,晨雾散尽之后,整片演武大校场敞亮通透,天光铺陈在平整的黄土场地上,晒得地面微微发烫。
风从北方旷野漫卷而来,掠过层层制式考核器械,卷起细薄的黄土烟尘,落在划分规整的每一处考核区域,无声酝酿着即将开启的严苛甄选。
朱明姝立于中央观礼台的石质台基之上,一身素色储君常服,衣摆被长风轻轻掀动,身姿笔直不动。
她视线平视向前,稳稳落在校场中央四名神色复杂的跨时空队员身上,眼底无波澜、无评判、无半分刻意的轻视与纵容。
她素来知晓四人的心态,历经多日超限特战碾压,身心长期透支,本能寻求松弛退路,误以为后勤岗位是规避炼狱特训的捷径。
人心趋逸、畏苦避累,本是寻常天性,无关对错。
但大明安凰卫、雄英卫的建制根基,从来不以天性纵容惰性,不以侥幸迁就懈怠,所有岗位一视同仁,所有编制唯实力论高低,无半分特例可寻。
高台两侧,朱棣与徐妙云并肩静立,二人身姿端正,目光细致扫过全场每一处考核分区、每一件专项器械、每一条划定的行进标线,较之方才初见规制的震撼,此刻更多了几分沉心深究的审慎。
二人半生浸淫军政兵道,熟读历朝军制典籍,亲历明初乱世征伐,见过元军散漫无规的后勤乱象,见过义军粮草无序、炊食无度的溃败根源,见过历代官军重主战、轻保障,战时粮草脱节、热食断绝、士卒饥疲溃败的无数前车之鉴。
古来兵家皆重粮草辎重,却从未有任何一朝,将战地饮食保障拔高至特战战力同等高度,将庖厨琐事打磨成决胜疆场的隐秘锋芒。
徐妙云视线缓缓掠过负重考核区摆放的制式野战行军锅,锅身厚重扎实,铁皮质地冷硬沉实,搭配成套的铁釜、蒸笼、净水皮囊、食材收纳箱,整套炊事装备规整沉重,绝非民间寻常轻薄厨具可比。
她目光落在锅沿磨损的细微痕迹上,看得出这套器械常年随军集训、反复使用,久经磨砺,并非临时陈设的摆设道具。
“古来火头军随军而行,只需随军扎营、埋锅造饭,保士卒三餐饱腹便可,无负重奔袭之规,无战术协同之责,无极端环境实操之限。
历代治军,皆视后勤为附从,从未将其纳入特战考核体系。”
她语声极轻,只有身侧朱棣可闻,语气里带着深耕兵道的通透与恍然。
朱棣微微颔首,视线锁定五十公里负重奔袭的起始标线,目光沉沉落在九十五斤总负重的考核标准公示牌上,指节无意识轻扣身前石栏,心底的震动层层叠加。
“储主这一套规制,已然彻底改写古今兵道。
粮草为行军之基,热食为士卒之命,古来人人皆知,却无人敢为此立制、立规、立练。
世人皆言强军在甲兵、在战马、在弓弩、在将士勇力,唯独储主看清,强军根基在细微、在保障、在无一处松懈、无一处短板。”
二人低声对谈,字字贴合军政阅历,无浮夸感慨、无空泛赞叹,皆是亲历乱世、深谙兵弊者的真切体悟。
他们此刻方才真正懂得,为何北疆百年边患一朝肃清,为何北元盘踞漠北百年基业轰然崩塌,为何大明新军战力远超历朝历代——这支军队的强悍,从不止于前线将士的杀伐勇武,更在于每一处细节的极致严苛,每一处看似琐碎的岗位,皆藏着百战不殆的铁军根基。
校场中央,考核号令准时响彻旷野。
嘹亮的军令穿透长风,落至每一名参选队员耳畔,食饮准备班终极甄选,正式开启。
林默、源梦静、野比子、蓝莜四人依序列队,按照考核规制穿戴全套六十五斤标准作战装具。
铁甲贴合肩背,冰冷沉重的压迫感瞬间覆满全身,连日透支的肌肉骤然承压,肩背筋骨本能绷紧,细微的酸胀感顺着肌理蔓延开来。
四人皆是二十四世纪高阶执法特战出身,常年适配规范化、科学化的负重训练,体魄耐力远超常人,可当三十斤全套野战炊事装备再度叠加上身,沉重的行军锅背负在后背支架之上,锅身抵住脊背,铁架勒紧双肩,锅碗瓢盆、净水器械、应急食材的细碎重量层层压实,九十五斤的极限负重彻底压落肩头时,四人身形皆不受控地微微一沉。
野比子肩头剧烈一紧,脚步下意识踉跄半步,指尖死死攥紧腰间束带,指腹用力泛白。
她昨日六十五斤纯军备负重尚且勉强支撑,今日陡然叠加厚重炊具,重心彻底偏移,后背行军锅体积宽大,遮挡部分身后视线,破坏了她常年适配的奔跑平衡,躯体瞬间难以适应。
“重量完全不对等。”
野比子低声吐出一句,气息已然不稳,语速短促紧绷。
她过往所有训练,负重皆贴合人体工学、重心贴合躯干核心,无外置突兀重物干扰平衡,可大明这套野战炊事负重,重锅外置、重心后移,笨重零散,完全打破了常规奔袭的发力节奏,每一次迈步都需要强行调整躯体平衡,体能消耗远超常规负重。
源梦静双唇轻抿,脖颈微微绷直,试着微调呼吸节奏,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。
她尝试原地踏步适配重心,可后背炊具晃动不止,每一次轻微动作都带着拖拽之力,肩背皮肉被束带勒得发紧,皮肉之下的筋骨酸胀感快速蔓延。
林默沉默不语,沉下心调整站姿与呼吸,试图凭借多年特战底子稳住身形。
她四人之中,她体能耐力最为出众,此刻依旧能勉强站稳,可心底已然彻底清明,昨夜的侥幸终究是虚妄,这所谓后勤考核,严苛程度远超一线主战特训。
唯有蓝莜依旧保持沉稳,她提前预判风险,发力沉稳,腰腹核心收紧,强行锁住晃动的炊具装备,身姿相较其余三人最为稳当,却也能清晰感知,这套考核从根基上克制了她们所有现代训练习惯,处处都是未曾接触的全新考验。
短暂适配之后,五十公里极限负重越野正式开跑。
四人跟随同批参选的安凰卫队员同步起步,前方正统特战炊事队员起步沉稳,负重九十五斤依旧步履均匀、节奏规整,后背沉重锅具稳丝不动,全程躯体平衡精准把控,奔袭姿态流畅省力,显然早已千百次适配这套负重模式。
反观四人队列,起跑不过五百米,差距已然肉眼可见。
现代特战训练侧重核心收紧、重心居中、轻盈突进,发力技巧适配贴身军备;而大明野战炊事奔袭,需对抗外置重物、抵消后侧重心拖拽、稳住零散炊具,发力方式全然不同。
四人常年养成的肌肉记忆尽数错位,越是刻意提速,躯体越是失衡,体能消耗成倍激增。
一公里刚过,野比子呼吸彻底紊乱,胸腔剧烈起伏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紧绷的滞涩感,双腿发软发酸,步幅渐渐散乱。
后背行军锅随着奔跑的动作不断轻微撞击脊背,沉闷的撞击感一遍遍震荡躯体,原本紧实的肩背肌肉彻底僵硬、发酸、发麻。
两公里处,源梦静速度明显放缓,额角细密的汗水顺着下颌滑落,浸湿脖颈衣衫。
她不得不刻意抬手按住后背锅沿,强行固定炊具位置,原本用来摆臂发力的手臂被占用一半机能,奔跑节奏彻底被打乱,体能快速透支,视线开始微微发花。
三公里处,四人彻底掉队,与前方稳步突进的安凰卫队员拉开极大距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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