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个空洞的光涌出来的时候,苏沐的手抬起来了。
不是苏沐想抬手,是手臂自己动的,手指伸出去,指尖朝着空洞的方向。
手掌在光里投下的影子不是手的形状,是一片模糊的灰色,边缘在溶解。
光灌进了苏沐的眼睛。
不是照亮,是灌入。
苏沐的瞳孔收缩到最小,眼白里布满了血丝,但眼球不动,像是被光从内部固定住了。
苏沐的嘴微微张开,但没有声音出来,呼吸停滞了两秒,然后猛地吸了一大口气,胸腔鼓起来,肋骨撑开了衣服的褶皱。
画面来了。
不是苏沐自己的记忆,也不是记忆银行里播放的那种投影,是直接出现在苏沐脑子里的画面。
像有人把一卷胶片塞进了苏沐的视网膜后面,画面跟苏沐的视觉重叠了,苏沐同时看着走廊和画面里的场景,两个世界叠在一起。
一间书房。
很小,书架占了一面墙,书摆得乱七八糟,有些横着有些竖着,有些书脊朝里有些朝外,有些书的封面已经看不清颜色了,纸张受潮后膨胀把书脊撑裂了。
书桌上堆着纸张,纸张边缘泛黄,有些卷了角,有些被咖啡渍染了一圈深褐色的印记。
一盏台灯,灯泡的光很弱,灯罩上有一道裂缝,光从裂缝里漏出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歪歪斜斜的线。
桌面上还有别的东西。
一副老花镜,镜腿用胶带缠过,胶带已经发黄变脆。
一个空的杯子,杯底有一层干掉的茶渍,茶渍的边缘裂成了细小的纹路。
一块手帕,叠得很整齐,放在桌角,但手帕的一角被揉皱了,像是被人反复捏过又放下,反复捏过又放下。
一个老人坐在书桌前。
头发全白了,不是花白,是纯白,像雪落在枯草上。
脸上的皱纹很深,像是被刀刻上去的,眼角的纹路一路延伸到太阳穴。
老人的背弯着,弯得很厉害,脊椎的弧度像一张弓,肩膀几乎碰到了桌面。
老人的手在抖,右手握着笔,笔尖在纸上划,划得很慢,每一笔都在抖,但每一笔都没有停。
书房里没有其他人。
椅子是空的,书桌对面的椅子空着,拉开了一半,像是有人刚站起来走了。
旁边的沙发空着,沙发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,像是有人坐了很久才离开。
门口的拖鞋只有一双,灰色的棉拖鞋,鞋底磨歪了,另一只的鞋面上有一个补丁,针脚很密。
灯快要灭了。
灯泡的光在一点一点暗下去,暗到老人写字不得不把脸凑得更近,鼻子快要贴到纸上了。
但手没有停。
笔尖在纸上移动,抖一下,写一个字,抖一下,写一个字。
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每个字都写完整了,没有潦草,没有省略。
最后一行字。
老人的笔停了下来。
停了很久,久到灯光又暗了一截,书房里的阴影往前推进了一步,吞掉了桌角的一半。
然后笔重新落在纸上,一笔一笔,极其缓慢,写了最后一行字。
字很小,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完了。
苏沐把那些字读了出来。
如果有人能替我感受这些。
停顿。
笔尖离开纸面,悬在半空中,抖了两下,又落下来。
请告诉他,我没有放弃。
停顿更长。
灯光在闪,书房的影子在墙上晃动。
老人把笔放下了,放得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人。
然后老人的手搭在纸边上,手指不动了。
手背上的血管凸起,皮肤薄得像纸。
我只是走不动了。
苏沐逐字说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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